姜嘉锵:做中国文化的歌者

文化中国 2018-11-08 13:15:47

  他博采中国民间文化艺术,致力于中国声乐学派的创立,被誉为“中国古诗词演唱第一人”;

  他曾以一首民族风浓郁的《挑担茶叶上》唱响,让亿万听众记住了他的名字。他将古典诗词在音乐领域发扬光大,代表作《枫桥夜泊》等家喻户晓。“新中国十大男高音歌唱家”之一、“全国听众最喜爱的歌唱演员”“中国金唱片”获得者都是他;

  他的歌声让世界小提琴大师梅纽因竖起大拇指:“真有中国味道!”西班牙歌唱家多明戈更是亲热地搂住其肩膀,连连称赞:“中华民族声乐最有代表性的人物之一,打开了歌唱新境界。”著名音乐学家田青给予其“一人千腔”的极高评价;

  入秋的,已有丝丝寒意,记者来到姜嘉锵家中,刚一进门,就听到了温暖、熟悉的乡音,“温州人吧?”

  眼前,这位温和儒雅的耄耋老者,面色红润,说话声如洪钟,不疾不徐,讲到兴致处不忘高歌一曲,诗词歌赋信手拈来。身旁的夫人金家勤静静聆听,眼神中不时流露出爱与敬佩之情。

  现年83岁高龄的姜嘉锵,对歌唱艺术的追求从未间断,舞台上、院校里,依旧有他忙碌的身影。前段时间,他应邀担任中国声乐艺术节专家委员会名誉,即席讲话时念念不忘“中国声乐一定要走出自己的,唱出中国人自己的美。”

  这些年,热衷公益演出的姜嘉锵辗转各地,分享自己的所得,他满怀深情地说:“我这一生,都在探索中国声乐艺术,为创立中国声乐学派做出尝试性实践,我们中国人要找到自己文化的根,让全世界都认可中国歌曲,这种认可并不是对于文化特色的猎奇,而是我们继承了传统!”

  刚一落座,姜嘉锵便骄傲地自报,“我生长在瑞安,是家乡繁盛的民间音乐让我得到了最初的音乐启蒙。”他坦言,自己没受过专业的系统训练,是靠自学摸索而成。童年里此起彼伏的温州童谣、山歌、鼓词、渔歌乃至叫卖声,与家乡的人文山水共同着他的成长,家乡文化对他影响至深。

  小时候,姜嘉锵家住瑞安城关。祖父姜之楣,好读书,善书画,清末官至金陵卫戍副司令,有《姜芷叔先生诗集》存世,其耕读传家的对后嗣影响深远。4岁,别人还在牙牙学语的年纪,姜嘉锵就跟在姑父项吾田(瑞安先哲项湘藻后代)身后学念《千家诗》,而且用瑞安方言吟唱得有板有眼,摇头晃脑其乐。

  那时的姜嘉锵,喜欢听歌,只要街上有唱落、道情卖艺的,他就从街这头跟到那头,忘了吃饭时间。曲调悠扬的鼓词、商贩们的吆喝声,在他听来都是悦耳的“街头音乐”。

  上了小学,姜嘉锵就会唱不少歌了。老师教的,他一听就会,还在温州大大小小的舞台登台演出,崭露头角成为当地的“歌唱新星”。

  从温州中学毕业后,姜嘉锵被保送到杭州化工学校(浙江工业大学前身),热爱歌唱的他当上了学生会的文艺部长。“当时我唱歌,还有一种民族感情在,许多抗日、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时期的歌曲带给我激昂的力量。”

  1954年毕业,姜嘉锵被分配到大连化工厂担任助理工程师。别人下班都去玩了,他却站在宿舍的阳台上唱歌,唱到思乡抒情曲时,总是泪流满面。

  在这家全国最大的化工厂里,姜嘉锵是重点培养对象。然而,他却义无反顾地抛下了别人眼中的金饭碗。

  1956年10月2日,《旅大日报》上一则中央歌舞团的招生信息带走了姜嘉锵滚烫的心。他拿着软磨硬泡才从单位开出的介绍信,直奔考场拿到通知书的那天,激动得一夜未眠:“从来不敢奢望的梦想居然要实现了!”

  去年,姜嘉锵受邀音乐频道的《音乐人生》,他回到家乡,走街串巷,坐在儿时常玩的大榕树下,操着一口标准的瑞安方言,和邻里们话家常。谁能想得到,当年的幼童,因为单纯对音乐的喜爱和模仿,与中国声乐结下了不解之缘,还成为一代名家。

  这些年,姜嘉锵演出,上到国家大剧院,下到贫困山区的田间地头,到处都是他的舞台。前不久,他还专程回到瑞安举行了自己的中国古典诗词演唱会。现场,他再次以“瑞安人”的身份亮相:“故乡永远是我的根!”

  《温州民间音乐考》《查阜西琴学文萃》《纳兰词笺注》姜嘉锵的书柜里,整齐摆放着上千册书籍,他对民乐、诗词的钻研,可见一斑。

  对于上世纪50年代声乐界的“洋土之争”, 姜嘉锵主张一定要把本民族的审美取向、艺术追求体现在歌唱中,不管是西洋唱法还是民族唱法,把中国歌曲唱好了,就是中国唱法。

  初入行的姜嘉锵敏而好学,踏上了孜孜以求的艺术苦旅。他觉得中的发音方法和声韵规律差别很大,要想唱出地道的中国好声音,首先得研究普通话,甚至是各地方言的发音,而最重要的是要立足于本国的文化之根,“唱歌也是唱文化!”为此,他遍访名师,十八般武艺样样学

  上世纪50年代,跟随古琴大师查阜唱琴歌《苏武思君》,渐渐思大开:中国民歌和中国古典诗词的吟唱存在着一种天然且必然的联系,两者都承载着悠久的中华文明

  上世纪60年代,走南闯北,四处采风,向昆曲专家傅雪漪学唱《九宫大成》中的《大江东去》,学习了青海花儿、四川民歌、内蒙长调以及二人转、京韵大鼓等等民歌和地方曲艺,还在浙江婺剧团呆了一年,跟着老艺人吊嗓子、夫。半年后,就在《朝阳沟》中出演男一号,以惟妙惟肖的“金华腔”博得了戏迷们的喝彩。

  1965年,姜嘉锵和一批文艺工作者受总理派遣,参加抗美援越战争的文化工作队,经常一天演出七八场,一场两小时。在一年的前线战地生活中,受到了艰苦磨练。

  时期,团员们都被下放到农村种水稻,耽搁了不少“业务”,但姜嘉锵每天练声,一点没耽误。后来,以尖子演员的身份借调到中央芭蕾舞团。19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时,中央芭蕾舞团为他演《白毛女》,剧中的“杨白劳”便是他唱的。

  上世纪70年代后期,常跟随岳父京剧研究大师金鼐去拜访国学大师启功,聆听古典诗歌音韵知识,学习吟诵古诗词,还拜访“一代词”夏承焘,向语言学家郑张尚芳请教古汉语。甚至,拜妻子金家勤为“师”,为的是能时时纠正略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

  除了学堂之上,对传统音乐入迷至深的姜嘉锵还随时随地向民间学习,他每到一个地方,就喜欢观察当地人的文化生活,学习他们吟唱时的语言造型、表现手法、神情体态。“我曾在西湖边偶遇一位老人。他拎着鸟笼,边走边用地道的杭州方言低声吟唱,悠然,很有味道。我被迷住了,悄悄跟在后面,欣赏许久,后来将他的吟唱揉到了自己的演唱里”

  正是因为唱歌爱动脑子,所以唱出的歌也就不一样。一首耳熟能详的《茉莉花》,姜嘉锵就能唱出好几个地区的民歌韵味于中国传统文化的他还独辟蹊径,借助古诗词的神韵,将中华民族艺术风格与现代科学发声技法相结合,形成了独特的个人风格。他,只有了的民族艺术才能成正世界的标杆!

  辽阔又细腻的《草原恋》,融入戏曲味道的《黄鹤楼送孟之广陵》上世纪70年代末到21世纪初,姜嘉锵了500多首民歌和中国古典诗词歌曲。今年7月,他的个人专辑《姜嘉锵歌唱艺术》在国家大剧院首发,收录了265首歌曲、41段视频、14个光盘、108首古典诗词曲谱等。这是他从艺62年来歌唱艺术的精华,体现了姜嘉锵古典诗词歌曲重韵味、民间歌曲重风情的艺术追求,也了古诗词歌曲在中国的发展轨迹。

  “不管是古诗词歌曲或是现代题材民族风歌曲,是原始的音调还是现代新作,我都有一种想法:要有新意。”这是姜嘉锵的“执念”。每首新歌拿来,他都会做大量的案头工作,仔细琢磨唱词、意境,感受创作者的,然后细致到演唱的曲直平弯、吐字的涩与顺、声变换为的是运用丰富多彩的艺术表现手法赋予歌曲新生命。

  采访中,姜嘉锵饱含深情地唱起《枫桥夜泊》,声音柔而不弱,把一缕淡淡的客愁点染得朦胧隽永。其实,这首被业界誉为的名作大有门道首句“月落乌啼”柔曼从容,由远而近,“啼”字又似一唱三叹,如涟漪远送,消失在夜色中又因曲作者是四川人,曲中必有蜀地文化的风韵,所以加入了四川方言,唱出来别有风味。而在演唱《诗经》名篇《关雎》时,则走起了京戏小生的台步,举手投足风流倜傥,其间还运用了书法中的“顿笔”,在某些字上稍加停顿,而后悠然放开,将“音断情不断”演绎得无以复加

  “古诗词不仅语言美,它的音律韵味、声调平仄都有声乐的内涵,要把这些灵魂深处最美的东西唱出来才能人。”姜嘉锵的演唱使许多古词焕发了勃勃生机,他把诗歌里的形象、声乐的色彩变化和各种表演方法,当成了毕生的研究课题。

  “文化是相通的,把中国的传统文化用在演唱上,中国味就更浓了。”虽然没有时间学习其他传统技艺,但姜嘉锵常看书画展览,欣赏雕塑、太极拳,还爱跟文学爱好者交谈他谦虚地说,自己的艺术生涯,是不断向精深的中华文化深入学习的过程,也是不断向优秀的前辈、同行学习的过程。为创立中国声乐学派,他还在努力探索中。

  日常生活中,姜嘉锵和金家勤“夫唱妇随”,相濡以沫50余年。这位曾经的女高音歌唱家、晚清皇族总是他的第一位听众,在互相技艺之余,还为他安排好所有的业务活动,就连出版的《姜嘉锵歌唱艺术专辑》,也由她一手包办。在她眼中,“唱歌,低调”是姜嘉锵艺术人生的真实写照。“不管是小学老师也好,文化馆馆员也罢,只要别人拿过来的作品他都会唱;收学生也几乎是零门槛,谁跟他学,他都高兴!”

  多年来,姜嘉锵应邀到中央音乐学院、中国音乐学院、中国艺术研究院、国家大剧院等各大“音乐”、专业院校,被誉为“学者型艺术家”“国宝级艺术家”。从歌唱家戴玉强、吴碧霞到众多无名的青年歌手,他都乐于授之、导之。学生们无不感慨,不仅学习了演唱方法,更增加了古典文学。

  2009年,姜嘉锵在瑞安成立了“姜嘉锵古典诗词演唱传承”,并常常返乡,授业解惑。当地的院校师生、文化馆馆员都成了他的学生。

  “我们80后唱了一辈子的经验不能白白浪费了,我愿意倾囊相授,希望更多年轻人能潜心中华民族声乐艺术,将中国声音唱出个性、韵味,唱出中国美。”

  清喉流音深浅唱,三声起落高低情。对音乐的、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热爱,已经刻进了姜嘉锵的灵魂,融入了他的歌声里。